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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的笛子

    初春天,我,一个在德国生活的单身中国女人,在上了一天的职业进修课、把女儿从保姆家接出来后,
去超级商场购买日常生活用品。骑在自行车上,远远地就听见了有音乐,笛子和什么别的乐器演奏的音乐。
到达超级市场时,发现演奏音乐的两个人就在超级市场门口。因为忙,没有闲心听音乐,进入超级市场前
也没好好注意他们。从超级市场出来时,那音乐从侧面不可避免地钻进我耳朵,象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
臂膀,我才停下脚步,仔细地瞅了瞅音乐家。看上去是两个俄国人或东欧人,头戴皮帽,身着厚厚的、状
态不太好的短大衣。从他们那笛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是如此凄厉,哀伤,以至我感到某一股神经重新被触动,
在这寒冷的早春的傍晚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,想起自己是三十多岁的女人,渴望爱情和家庭而不得,那
曾经有过的爱情和家,那在前年才开始的爱情在去年才筑成的家正在无可挽回地失落,或许两者都将一去
不返,这是何其悲哀的事情,而生活还必须继续下去,生命也必须延续下去,因为有女儿,因为永恒地渴
盼爱情和家园,……俄国人或东欧人的音乐,笛子、他们朴素的衣着和专心致志奏乐的样子感动我,难得
地,我在超级市场前驻足良久,挽着女儿的小手,和其他一些有闲心的人一起倾听了好一会儿音乐。他们
所吹奏的一首曲子甚至是我所熟悉的,我在中国就听过了的。在走开的时候,我犹豫着,是否让女儿过去
往他们的琴盒里放两马克:他们,这两个音乐家,他们跟我一样来自远方,来自不同的遥远的国度,他们
和我一样,在这里努力地求生,在这点上我们的命运是如此相同,仅是出于同病相怜也应该给他们一点钱。
但我最终却没有给他们钱,也许是出于吝啬,因为我现在的钱很少很少;也许是来不及作出决定就急急忙
忙地把买的重重的一袋东西装上自行车骑上去离开了,因为其时天色已经很晚,已是七点钟左右,街上都
已亮灯了,女儿在上了一天幼儿园后又到保姆那儿呆了两个小时、先后两次跟着保姆和我去购物,已经累
坏了,那时候回家最要紧。
  回得家来跟女儿草草吃了面包当晚餐,打发女儿上床后,我也累得什么也不想做了。此刻,在今天唯
一空闲的这会儿,我才又想起他们,那两个俄国或东欧音乐家来,再一次为他们感动,并为自己没有向他
们琴盒里放一两马克而感到羞愧。我也想起从前遇到过的街头音乐家和他们做的流连忘返的音乐,想起尽
管有时经济状况并不比现在强,自己一般来说总要给一点钱:在波恩,在柏林,在巴黎,在纽约,到处有
来自南美的印地安人音乐家、来自中国的弹扬琴的音乐家、德国本地的弹钢琴的音乐家,种种音乐家,他
们整天在城市中行人密集的某一处演奏,把运气交给放在地上的打开的琴盒,或者每演奏一个回合就手拿
一顶帽子帽沿朝上在观众间走一圈,乞望用音乐换来生活。很难想象那琴盒或帽子里聚集的子儿能够养活
一个人,兴许只够得上一天的饭钱罢,而一个人总得住在什么地方,他们的房租从哪儿来呢?……我还好,
我还没有房租的问题,但也仅仅是没有房租的问题而已,我忽然发现自己和这些街头音乐家的命运其实从
来是如此接近:我们都必须以某种得不偿失的方式求得最基本的生存……是的,求生。求生,这便是我,
一个中国女子,多年来在一个寒冷的异国生活的现实,从最初仅仅为了自己一个人,发展到现在还得为女
儿、为另一个人去进行这种基本的求生活动的现实。除了求生而外,没有更多的了,甚至没有任何温情和
其他的慰藉。生存,这个基本的东西,是否我就要一生把它作为唯一的任务为之奋斗下去?那些音乐家也
是这样吗?
  又一个春天来临,新的春天将会把人带到何处去?目前我的生活只是荒凉,那曾经是我爱人的人已离
我他去,爱情重新变成抽象的想象和渴望……春天,春天应是一颗创造和更新的好种子,但今年的春天还
没有长出苗头就被生存的需要挤到背景中去了,在这大城市的现代生活中,人成天只为适应职业的需要而
奔波在路上,两眼笔直向前,所见只是上班的地铁、道路和电脑屏幕,看不见树已发芽,听不见街头已响
起了音乐 - 如果不是那哀怨而执着的俄国笛子催人心动的话。而在奔忙了一个星期以后的周末,我甚至
也无法外出,去为自己身心的娱乐和放松做些什么,在我不在路上的时候,我必须呆在家里守着女儿—— 
她还不到可以一个人呆在家里睡觉的年龄。
  在这点上,那些街头音乐家是比我幸福的,他们尝可以通过音乐娱乐自己,音乐一定带给他们莫大的
慰藉,而我,有什么东西带给我慰藉呢?也许只有这坚韧的坚持,这为了求生而继续干下去的顽强韧性。
  春天,那让人柔肠寸断的音乐,那我今天黄昏听到过的俄国笛子,将把人引向何方呢,天堂还是地狱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摘自《橄榄树文学社》,文/胡兰